人民日报中央厨房-大江东工作室

2024-01-30 12:47

“一直看你的书，想看看写书的医生长什么样子，所以特地来你的门诊。”多年来，中华医学会科普分会候任主委、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骨科主任董健教授总是记得这句话。那是一位60多岁的浙江患者，患有腰椎间盘突出症多年，有次在书店翻到董健编写的《专家解答腰椎间盘突出症》，从中得到很多有用的知识，因此心心念念，专门预约门诊，一见面就高兴地对董健说道。

或许，这正是董健20多年来深耕医学科普的动力。

科普初心：“医生要理解每一位患者的痛苦”

让患者“见其书而感其人”的这本《专家解答腰椎间盘突出症》，是董健带领团队在诊治数万例腰椎疾病患者的基础上，以患者问题为导向，总结经验、图文并茂的科普作品，2005年一经出版就广受好评。

之后，他们又出版了“升级版”的《专家诊治腰椎间盘突出症》和“补充版”的《细说腰椎退行性疾病》。这三本书累计发行超过10万册，平均每年印刷两次，在同类科普书籍中重印版次、销售量均列第一。这些书被评为上海市优秀科普图书，并通过董健的网站免费提供给大众阅读，浏览量近千万。2014年，以这套科普书为基础，董健成了国内第一位因为腰突症防治的科普工作而获得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的医生。

“每天都有全国各地的病人慕名来看病，许多问题会写在纸上问我，门诊没时间跟病人细说，担心解释得不清楚，让病人失望。怎么办？那就利用业余的一切碎片时间做科普呗。”对于如何走上科普路，董健这样说。

作为“断肢再植之父”、中国科学院院士陈中伟教授留在上海的大弟子，董健多次提起老师当年的言传身教，对每一位病人的负责，对每一个生命的真诚，也成为他从医的初心。

“您这里，就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作为我国脊柱肿瘤外科的先行者，临床中，董健不止一次听到患者和家属这样含泪倾诉。因为他专攻的是脊柱外科的“禁区”——全脊柱肿瘤整体切除术。脊柱前有胸腹主动脉大血管，后有脊髓神经，一不小心就可能导致患者大出血或半身不遂。如果将肿瘤部分切除或刮除，又容易引起复发转移。因为手术风险极高，以前往往只能选择姑息治疗，患者不得不在瘫痪和剧痛中度过余生。董健立志要攻破“禁区”，脊柱解剖结构，他钻研了不知道多少遍；国内外文献，他翻阅了不知道多少回；“医工结合”的思路，在他心中从萌芽到开花……国际报道的脊柱肿瘤切除术式需要20个小时，出血量高达8000毫升，手术过程充满风险；如今，董健团队已将手术时间缩减至4小时，术中无须输血，极大降低复发率，提高患者生存率，通常情况下，患者三五天就可以下床走路。

近年来“分离式”技术的运用，又将脊柱肿瘤手术带入新时代。更多疑难重症患者慕名而来，迄今为止，董健团队面对各种复杂病情开展全脊柱肿瘤整体切除术，没有发生过一例重大并发症。

2007年，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骨科在全国开办首届全脊柱肿瘤切除学习班。10多年来，2000多名全国三甲医院的主任医师、副主任医师前来学习，全脊柱肿瘤整块切除术成功推广至各大医院。2014年，中山医院骨科开设国内首个脊柱肿瘤多学科综合治疗（MDT）门诊，为患者提供全面、专业的治疗方案。2019年，全国首个脊柱肿瘤综合诊治中心在中山医院成立，脊柱肿瘤综合治疗在我国进入新阶段。今年，他们联合“复旦系”各家医院，筹备成立复旦大学脊柱肿瘤研究所……听董健数说临床工作的发展历程，能管窥到他的繁忙和辛劳。然而再繁忙，他都没有停止过科普，也越来越感受到科普的力量。

“临床遇到患者的任何问题，我都会想，是不是可以通过科普，方便地回答更多人的问题？也正因为我保持不断解答、不断以科普回应的习惯，让更多患者来找我看病时，对疾病更为了解，治疗依从性更高，也对我们更加信任——这就是一种互相促进。”董健这样感悟。

贵在坚持：“去做更多有意义的事，去守护更多有需要的人”

“以前我喜欢游泳，游个4000米不在话下；现在最大爱好是读书和弹钢琴。读书能让我保持深入思考问题的习惯，弹琴能让我保持双手的灵活和大脑的敏捷。只有让自己一直处于最佳反应状态，才能去做更多有意义的事，去守护更多有需要的人。”董健说，“我把60%的时间和精力给了临床医疗，20%给了教学科研，还有20%必须是医学科普。这么多年来，都是如此。”

作为国家健康科普专家库第一批成员、上海市健康科普专家库骨科学科的召集人，迄今为止，董健共主编出版科普书籍14本、总主编18本，拍摄科普视频30部、微电影2部，撰写科普文章500余篇。

不但自己写，董健还将科普融入学科建设与发展，打造一支“老中青”结合的科普团队，让科室里的年轻人探索医学科普创新形式，电视栏目、在线直播，在各大网络平台上“玩”得风生水起。

“上海中山骨科董健”入驻人民日报健康号平台，目前已有上千万点击量，每月科普文章视频观摩人次超过百万。其中，他们拍摄的“骨健康”短视频浏览量超过5000万人次。“骨骼是墙，成骨细胞负责砌墙，破骨细胞拆墙，骨质疏松症，是这两名‘装修工人’捣鬼……”有趣的比喻和讲解，让骨科疾病能深入浅出地为大众所了解。

截至目前，董健及团队创作的科普视频、微电影和纪录片的浏览量近2亿次，荣誉也纷至沓来：2018年，上海市科学技术协会第十次代表大会上，董健被授予“第十二届上海市大众科学奖”，以表彰他在科学普及事业中的突出贡献。2019年，他获得上海市科普教育创新奖的科普贡献一等奖。去年6月，他获得第一届上海市健康科普推优选树活动的“健康科普杰出人物”称号，率领的复旦大学医学科普研究所入选“上海市健康传播品牌”，7月又被授予“上海市健康科普推广公益大使”。不久前，2023年上海科普教育创新奖获奖前公示，董健团队的《骨健康必听必看》丛书获得科普成果二等奖。

对董健而言，科普已从一种情怀，变成了习惯。“医学前辈顾玉东院士说过，要让病人把医生当成朋友。我觉得，通过科普就能实现这个目标，让病人信任你、理解你，而不是猜疑和提防，因为病人与医生应该是对付共同疾病的同一战壕里的战友。”董健说。

医者使命：“正因为精力有限，所以更要做科普”

去年8月，中华医学会科学普及分会第十二届委员会在北京举行换届会议，董健当选候任主任委员。“我会把我们的经验更好总结、推广到全国各地，推动更多医务工作者投入科普，占领科普高地，真正发挥主力军作用。”董健憧憬。

在董健看来，科普不仅面向老百姓，也可以对国家政策出台起到支持与推动作用。2017年，他和相关专家牵头，联合多家机构，成立国内首个“中国医学传播智库”；2018年，领衔成立国内第一家医学科普研究所——复旦大学医学科普研究所，推动科普纳入医院绩效考核和高级职称评价的政策出台。

“当下我们还面临不少问题，比如很多医生博士毕业、自觉水平很高，但和患者沟通时非常吃力，这就是所谓的‘眼高手低’。”董健觉得，提高医生与患者沟通能力与做好通俗易懂的科普，有共通之处。为此，2021年，复旦大学医学科普研究所与上海市医学会科普分会等联合出版了国内第一本医学科普的教育书籍——《医学科普基础与实践》。他说：“这是一本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工具书，可以帮助年轻医生迅速入门，提高水平，毕竟‘万紫千红才是春’。”

关于科普，董健说自己还有很多事要做。比如今年，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就将正式开设医学科普训练与实践课程。在有关方面支持下，董健团队正在编写相关教材，“科普当然也需要有人带教，让医学生可以少走甚至不走弯路，让他们能更早下定决心。”

常有人问：医生要看门诊、做手术、带学生、搞科研，哪里还有时间做科普？在董健看来，正因为一个医生的时间和精力是有限的，所以必须通过更好的方式，最大化地实现医者治病救人的价值。科普，就是那个“更好的方式”——“我就算不吃不喝不睡，也不能把所有病人都看了、所有手术都做了。通过科普，让更多人懂得防患于未然，知道有问题早就诊、早治疗、早康复，从而获得更好的预后与健康生活，这难道不是医者应该做的事吗？”

董健提醒，今天，我们需要越来越多关注“生活方式病”。中山医院骨科年门诊量12余万人次、手术量6000余例，其中一半以上都是生活方式病，主要就是颈椎病、腰椎间盘突出症和退变性骨关节炎等。

“这些‘生活方式病’，只要及早注意，纠正不良的生活方式，完全可以避免患病；哪怕患病，也是生小病，要早期干预，避免开刀。”董健说，“我是外科医生，但我希望所有人都不要走到手术这一步，所以我就得步履不停、继续科普——哪天科普做到让我在手术台上‘失业’了，那就是我最大的成功！”